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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别图书馆》的开篇之初,他就把图书馆称作“宇宙”,即世界。“宇宙(别的人把它叫做图书馆)是由一个数目不明确的,也许是无限数的六面体回廊所构成,中央有宽大的通风井,环绕着极为低矮的栏杆”。图书馆是无限的,因为它的无限性中包含着文字各种各样的排列组合,包含着世界知识发展延续的无限可能性。人们相信图书馆能收集齐全所有的书籍,“任何个人或世界的问题都可以在某个六角形里找到有说服力的答案。宇宙是合理的,宇宙突然有了无穷无尽的希望”。“人们还猜测某个六角形里的某个书架上肯定有一本书是所有书籍的总和:有一个图书馆员翻阅过,说它简直是神道”。人们寄希望于一本书能解决人类面对的所有问题,人们也想通过图书馆解释清楚世界存在的奥秘,“当时也指望澄清人类的基本奥秘,澄清图书馆和时间的起源”。“假如哲学家的语言不足以解释,那么包罗万象的图书馆里应该找得出所需的一种闻所未闻的语言以及那种语言的词汇和语法”。在《巴别图书馆》中,用图书馆储藏的知识、语言解释世界的本质,探索世界和人类的起源是博尔赫斯思考宇宙的起点。他认为图书馆收藏的书籍是对世界秩序和所有知识、问题的阐释。这个万能的图书馆、万能的宇宙对人类知识是无所不包、无所不容的。它涵纳了所有的书籍、所有可能排列组合的语言和文字,这些无限可能的语言、文字构成了解释世界秘密秩序的代码,并隐藏了预示着人类未来社会发展的秘密。这预言书式的神秘诱惑着人们一次次地解释重构世界秩序、探索世界本质及人类未来奥秘。 [1] 而小说末了又说:“假如一个永恒的旅人从任何方向穿过去几世纪后他将发现同样的书籍会以同样的无序进行重复(重复后便成了有序:宇宙秩序)。”“宇宙”与“图书馆”在小说中是同一事物,或者说博尔赫斯用“图书馆”来比喻“宇宙”。博尔赫斯这样一个睿智而博学之人,是不屑于在他作品中仅以研究和解剖世界万物为出发和归宿的;探索心灵世界、人生、宇宙,从而建立博尔赫斯的精神王国,才与他与生俱来又经生活不断历练而日趋敏感的文学触觉和沧桑过后置身事外的高度洞察力以及玩味人生的意趣相匹配。“大作家注定要完成探讨命运的使命,调侃也好,悲悯也好,其心中自有承载。” [2] 这样说来,“图书馆”自然不是《巴别图书馆》小说的主题。然而要探索人生和宇宙那样形而上学的抽象概念,若非通过描述一种可以比拟的具体之物并将思想蕴涵其中,便只能是以抽象的语言去抽象地表达抽象的意念;而后一种方式,既不是小说这一体裁所适合的,也不是热衷于通过反讽和戏拟并能够驾轻就熟地将这些文学技巧运用得优雅从容却又直抵读者心灵深处的博尔赫斯所愿意采用的。回顾博尔赫斯的一生,图书馆在其间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而图书馆所具有的一些特征在某些意义上与宇宙极为相似,博尔赫斯深解其味。既是现实生活中最为熟悉的事物,又与精神生活中的一些思考有共通之处,图书馆自然成为博尔赫斯作品中不时出现的概念,图书馆以及图书馆收集的书籍成为博尔赫斯自创的“棍杂而庞大,……对现实与幻想一望无垠的,就连隐形边疆都不保留的”精神王国中的组成部分。 [2] 在《巴别图书馆》中,图书馆由数目不能确定的,也许是无限的,六角形回廊组成,每个六角形没有摆放书架的两边各自是一个小门厅,通向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六角形,空间被横向的无限伸延;而小门厅边上的螺旋形楼梯又将空间纵向的无限拉长。图书馆无限膨胀的结果必然是充溢宇宙或者变成宇宙本身,用抽象的概念(宇宙)来概括具体的事物(无限多个图书馆),“有穷”的概念绕过了“无穷’,的具体!”,小说的哲学意味通过对图书馆和宇宙的哲学思考和哲学替换得以体现。 [2] 对《巴别图书馆》宇宙世界里语言形态的描写是小说的另一重要内容。博尔赫斯把书籍里的书写符号概括为25个,即空格、句号、逗号和22个字母。所有书籍不管怎么变化,都是由这25个书写符号构成。“那位思想家指出,所有书籍不论怎么千变万化,都由同样的因素组成:即空格、句号、逗号和22个字母。他还引证了所有旅人已经确认的一个事实:在那庞大的图书馆里没有两本书是完全相同的。根据这些不容置疑的前提,他推断说图书馆包罗万象,书架里包括了二十几个书写符号所有可能的组合(数目虽然极大,却不是无限的),或者是所有文字可能表现的一切”。博尔赫斯还进一步认为,这25个符号组成的文字是混乱无序的,“几乎所有书都有不完整和混乱的性质。我父亲在一九五四区的一个六角形里看到的一本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全是“MCV3”个字母翻来覆去的重复……无数荒唐的同音重复、杂乱和不连贯的文字里只有一行看得懂的或者直截了当的信息”。 [1] 25个书写符号的任意排列组合组成了所有书籍的可能,这体现了博尔赫斯的语言观,即语言是世界的本质。回到人类发展演化的原初,语言在人类历史中扮演了一个关键性的角色,语言组成了世界秩序的内核,构成了世界的存在。西方哲学家海德格尔也曾有这样的论断:语言是世界的本质。博尔赫斯无疑也有着同样的看法,他同样赋予语言以本体的存在。博尔赫斯作为一个在语言文字中穿梭流连的小说家,文字符号不但是组成其小说世界的基本素材,也是其思考世界、看待人生的切入点和终结点。无序的书写符号体现了博尔赫斯对世界秩序的思考。语言作为世界的本质,它的无序性也体现了世界本质的无序。巴别图书馆的原型出自《圣经·旧约》:诺亚的子孙准备在示拿的大平原定居,并建造一座通天塔,可以直接上天,无所不能。上帝害怕通天塔造成后人们将安于现状,无所事事,便使建造通天塔的人语言混乱,彼此不能沟通,于是通天塔功亏一篑。通天塔即巴别塔,“巴别”有混乱的意思。从这个典故可以看出世界秩序的混乱性。上帝使现世中的人们相互隔绝,无法沟通,这或许是人类社会存在的必然。在自足的个体间的交流中,信息的流失是不可避免的,即使是个体自我的表达,也无法完全做到对自我内心的阐释。语言使我们联系在一起,语言也使我们相互隔阂,这是一个辨证的存在。由个人推及社会、民族、整个人类,存在混乱无序性是不可避免的。博尔赫斯用图书馆做隐喻,含蓄地表达了他对整个世界秩序的看法。宇宙世界的无序是博尔赫斯对世界本质的体认,但同时他又对隐藏于无序世界背后的有序怀着渴望。他认为,无序混乱演化的历史进程同时也包含着一定的秩序,这是某种恒定的规律。“我不揣冒昧地为这个老问题提出一个答案:图书馆是无限的,周而复始的。假如一个永恒的旅人从任何方向穿过去,几世纪后他将发现同样的书籍会以同样的无序进行重复(重复后便成了有序:宇宙秩序)”。对有序秩序的假想与断定使博尔赫斯得到些许的慰藉,正如他在书中所写的,“有了那个美妙的希望,我的孤寂得到一些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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